黄绿色的毒雾在遇到黑色业火的瞬间,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,便如同被抹去的残迹般彻底消散。

霍连城稳稳踏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。他周身的真空领域里,连灰尘都进不来。

前方三十丈外,是数千个衣衫褴褛、手持断铜废铁的散修。很多人还在发抖,但没人往后退。后方的玄铁闸门已经被彻底焊死,退也是死。

半空之上。

冷青鸢踩着一柄飞剑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蝼蚁。她那身用冰蚕丝织就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,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手中的镇魂铃。

叮铃。

一声极其清脆的铃音在焦糊的空气中荡开。

她并没有将铃音化作实质的攻击。指尖顺着铃口边缘一转,一段带着诡异律动的波段顺着子母契约,直直刺入霍连城后颈的皮肉里。

霍连城握剑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他感受到契约传来的焦灼感。

那是限时清场的指令。商盟特权的傲慢,容不得一个高阶死士在一群垃圾面前浪费时间。

冷青鸢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沾满黑灰和血污的脸,嘴角挑起一丝刻薄的弧度。她故意放缓了摇铃的频率,目光中透着看戏的戏谑。

铃音变了。不再是刺耳的杀伐,而是一种近乎靡靡的低频噪音。

“商盟只要里头那个窃天者的命。”

她将灵力裹挟在音波里,声音像一条滑腻的毒蛇,顺着残破的墙壁,钻进每一个散修的耳朵。

“扔了手里的破铜烂铁,跪在街道两边。这铃音就是免死赦免。只要不挡道,商盟不仅不杀你们,还能赏你们一口干净的灵气续命。何必替一个死人卖命呢?”

诱降的毒音在废墟间回荡,带着某种直击神魂的安抚感。

前排几个散修的手开始抖。那不是因为单纯的恐惧,而是长期吸食毒香火后,听到“干净灵气”四个字时产生的生理反应。有人下意识地松了松刀柄,涣散的眼神里浮起一丝病态的挣扎。

打不过的。根本打不过。跪下,或许真的能活。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就像野草般在干涸的脑海中蔓延。

“当啷。”

不知是谁手里的半截铁片掉在了地上。

紧接着,仿佛传染一般,稀稀拉拉的兵器落地声在人群中响起。有人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。
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
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炸雷,生生撕裂了半空中的靡靡之音。

段七指站在半塌的角楼上,仅剩的几根指头死死抓着那柄沾满黑血的断刃。他胸口缠着的破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。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狗。

“她那是看笑话!是拿你们当畜生耍!”段七指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门已经锁死了!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!就算是一把火,烧光之前也能烫瞎他的狗眼!”

他猛地抡圆了胳膊。

粗壮的肌肉在扯动伤口时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。那柄沉重的断刃带着刺耳的破风声,直接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血色的流星,狠狠砸向半空中的冷青鸢。

断刃根本够不到高高在上的飞剑,在距离冷青鸢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就开始下坠。

但段七指要砸的根本不是人。

在力竭下坠的瞬间,刃口上残存的毒血精准地砸在了一处空间节点上。那是镇魂铃音波交汇的薄弱处。

“喀”的一声轻响。

半空中的音波屏障像被砸碎的玻璃,瞬间崩解。诱降的毒音戛然而止,那种令人昏沉的错觉一扫而空。

冷青鸢脸上的笑意猛地沉了下去。她的心理战术,被一个凡人一刀砸烂了。

底下那群刚刚还在动摇的散修,像是被一巴掌扇醒了。他们重新捡起地上的破铜烂铁,眼底的畏缩被一种毫无退路的疯狂彻底取代。退路被锁死,商盟又在戏耍他们,唯有死磕。

“点火!上渣子!”段七指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
前排的散修没有任何犹豫,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破布包着的劣质香火废渣。这是无妄城最底层的毒药,吸一口能让人疼得在地上打滚,平时连狗都不愿意闻。

他们直接把废渣按在了自己溃烂的伤口上。

剧烈的毒素顺着血液瞬间冲进大脑。几个散修的眼珠立刻充血暴突,眼角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。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。

霍连城没有因为这些蝼蚁的疯狂而停下脚步。

他单手提起业火重剑,往前踏出一步。纯黑色的剑锋平平挥出。

没有剑光。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,贴着地面横扫而过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散修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挥刀的动作。黑色的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们的胸膛。

没有血液飞溅。

那三个人的动作瞬间僵住。他们的神魂在接触到高维业火的刹那,被直接焚毁。三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凭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,直挺挺地砸在地上,摔成了一地焦炭,骨灰随着冷风散开。

降维碾压。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。

但后面的散修没有停。

第四个人冲了上来。他没有举刀,而是大张着双臂,用那具布满毒渣的胸膛,硬生生撞向霍连城还未收回的剑刃。

呲啦。

黑色的业火顺着伤口烧了过去。但在接触到那些劣质毒渣的瞬间,纯粹的因果业火本能地开始净化这些低等污染。

就这一刹那。

不到半息的灵力真空期。

那个散修的双手死死抱住了宽阔的剑背。他的皮肉在瞬间被烤干,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但他就是不撒手。

“后头的,上!”他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声音,然后整个脑袋化为飞灰。

霍连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手腕一抖,想要震开剑刃上的焦尸。

但第五个人、第六个人已经前仆后继地扑了上来。

他们用同样的方式,将毒渣抹在身上,利用那微不足道的净化间隙,用身体填补高维战力的鸿沟。只要能挂在剑上,哪怕是一息,也是阻碍。

残躯挂在剑刃上,又被后续的剑气扫成血雾。

防线化作了一台单方面的绞肉机。残肢断臂在街道上堆积,浓稠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流淌,就被高温蒸发成刺鼻的血气。沉闷的肉体斩断声淹没了所有的惨叫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。

这群底层的蝼蚁,硬是用命,把死神的脚步拖慢了半步。

街道侧翼,一片倒塌的废墟阴影中。

苏清颜死死贴着一截断墙。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砖石上。

前方十丈外,一个断了腿的散修正拖着半截身子,试图去咬霍连城的脚踝,随后被一脚踩碎了脊椎。

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,直直刺进她的视界。

她体内的无暇剑骨发出了极为细微的嗡鸣。那是纯粹的剑道本源面对屠戮时,本能产生的冲锋意志。

一丝凌厉的剑气顺着她的经脉,不由自主地向外溢出,连带她周围的一截碎砖都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两半。

绝对不行。

冷青鸢还在上面盯着。一旦剑气泄露,不仅她会暴露,地底密室里正在维持阵眼充能的李长生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。底牌一旦揭开,满盘皆输。

苏清颜咬碎了干裂的嘴唇。

她将左手死死扣在右臂的经脉上,心念一沉。

体内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无暇剑意,被她生生扭转了方向,像一把锋利的锯子,直接割向了自身的经脉。

剧烈的刺痛瞬间在体内炸开。

她脸色瞬间惨白,额头的冷汗如同雨下。用自残的剧痛,强行压制住拔剑的本能。她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,像一头蛰伏的困兽,等待着那个最致命的反击契机。

地底密室。

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双手按在阵盘上的姿势。外围街道上的震动顺着地脉,一下下敲击着密室的四壁。窃天体的视界中,代表着铁骨帮散修的光点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熄灭。

但他没有切断充能。手底下的暗红光芒随着活体阵眼被抽干的命元,正一点点变得浓郁。

地面上,绞肉机还在继续。

霍连城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。

他面前的道路已经被烧焦的尸体堵死。密密麻麻的残骸像是一座肉山,十几双手臂死死扣着他手中的业火重剑。哪怕神魂早已被焚毁,那僵死的肌肉依然维持着生前最后的执念。

一把火烧光之前,确实能烫人一下。

霍连城那张如同雕塑般的脸上,依然没有多余的情感。但他握着剑柄的手,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,死死攥紧了剑柄。

清场的限时快到了。

既然普通的挥砍会被这些带有毒素的血肉迟滞,那就连同这些微末的物理法则,一起碾碎。

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粘稠。

悬浮在半空的灰尘像被无数双无形的大手拽住,笔直地砸向地面。废墟边缘的一截断墙,没有任何外力触碰,直接从内部崩解,化为粉末。

霍连城的脚下,一圈肉眼可见的恐怖重力波纹,开始无声地向外震荡。